像是最近公司裡新來一個男同事,條件不錯,才剛來沒幾天就傳出好幾位女同事對他印象不惡,坐隔壁的辛蒂還為了他去學做西點去健身房塑身,私底下他卻約了沒說過話的小喬吃飯。
結果,大家不用問也猜到。小喬沒答應。
除了新進人員沒聽過外,全公司皆知,小喬是不約會不談戀愛的。她不止一次宣布,她的腦中只有工作,三十歲前,不交男友。
在租來的小閣樓裡,小喬有兩個衣櫃。一個放著她常穿的衣物:卡其褲、不皺的丹寧布外套、大尺寸T恤、白襯衫。
另一個櫃子,則空蕩蕩地掛了一件珍珠色小洋裝,細細的吊線,穿上會露出手臂與肩胛的那種。樣式看來可愛,但顏色有些老舊,特別是在左胸口靠近心臟處,有塊小小的、淡紅色印漬。
每年夏天的第二個月圓夜,小喬會穿上它,推掉所有的邀約,獨自買兩人份食材回到家,料理一個人的晚餐。
她會在桌上擺上燭台,再點上房裡少見的浪漫氣味,然後穿上那件已不太合身的小洋裝,哼著香頌,努力做一種叫舒芙里的高難度點心。
從沒成功過,她還是每年作,像種儀式,失敗了以後,她會靜坐角落,端詳面前鏡子裡自己茫然的臉,及衣服上胸口的印記。
是心窩,短暫留宿過一個男人,在小喬十八歲剛畢業的夏天。
那時她與她的女朋友們沒急著找工作,潮水的氣味引誘著她們到南方去。陽光太舒服,讓人想無限期留連在海岸線邊際,那片潮退的沙灘,那條充滿異國情調的路徑市集。
她們各自找了打工的工作,在不同的地方遇見不同的人。
他也在其中。
巴斯卡,他的名字。小喬們發現他的時候,他站在路旁,身上掛牌子,寫著:I come from France,My
name is Busca。
他彈吉他歌唱,唱一首法國香頌,小喬聽過,哼得出幾段旋律。怪怪巴斯卡用吉他彈香頌,用男人輕柔的聲音哼著小喬聽不懂的歌詞,聲音被人潮與攤販的叫賣聲蓋過,但小喬聽到入神,聽出歌聲中海浪的氣息。
歌唱完了,沒有人在吉他箱裡放錢,小喬也沒錢,但她鼓起勇氣,放了兩三朵剛在燈塔旁採下的白色小野花,轉身跑開。
第二晚,太陽下山以後,她又來到了同樣的地點,他也站在同樣位置,不過換下寬大T恤海灘褲,穿上乾淨襯衫,搭一條破牛仔褲,先對僅有小喬一人的觀眾席敬禮,接著彈起曲調的熟悉,開口,用不標準的國語:
「這首歌,送給妳。」
講完才歌唱。
真善美電影裡那首「小白花」。
巴斯卡是個學生,家在遙遠蔚藍海岸的坎城,來到這,變成街頭無名的畫家,歌手,法國人。
因為想離開家,巴斯卡說,到哪裡不重要。今天這裡,也許明天就遠行到更南端島嶼去。反正一個人,飛到哪都可以。
小喬好羨慕巴斯卡的遊歷,他腦袋裡的東西,也令人著迷。往往太陽西沉後,他們坐在海灘上,巴斯卡用他在學校只學過一兩年的中文字彙夾英語,緩慢而細心的與她交談,談好多關於法國關於海的傳說,日子充實復閒蕩。他們用潮浪拍擊為音符歌唱,以海天明亮為色彩塗畫。當同學們一個個離開,剩小喬留下,但她不孤單,巴斯卡在。
又一個月過去,小喬父親來了電話。
一個下雨黃昏,小喬開口,要回家了。巴斯卡聽到,維持開朗的笑,邊約定晚餐送別,就兩個小時後,在小喬住的那家小旅館前。
以為只是在街頭的小餐廳隨便吃些什麼,小喬穿她習慣的短褲涼鞋出門,到了門口,見巴斯卡一身正式打扮,手上拿個方正紙盒,身旁停著一輛上了年紀的敞蓬車。
租來的,到鎮上吃飯,巴斯卡拍小喬的肩說。
車子開了快兩個小時,停在一家小餐廳前。室內團聚昏黃而溫暖的光暈,老闆娘是個留長髮的中年婦女,笑著和巴斯卡打招呼,原來兩人認識。巴斯卡將紙盒交給小喬,裡面是一件珍珠白小禮服,要小喬去換上。
出來桌上已擺好餐點,分不出是哪國料理,都十分美味,巴斯卡還請老闆娘開了香檳,說是要慶祝小女朋友結束流浪的生涯囉。
溫馨愉快的惜別餐,尾聲是一道小喬沒見過的甜點。像頂廚師帽高高漲起,微焦黃的色澤散發化不開的濃郁橙味混合奶香,巴斯卡要小喬快拿起點心匙,鏟開裡面,如蛋糕又似布丁的鬆軟,放進嘴裡瞬間化去。老闆娘過來解釋,這是法國有名的甜點,叫舒芙里,香橙口味,一定要趁熱三分鐘內吃完,不然就塌掉。
這就是驚喜,巴斯卡說,乾杯吧,我的小白花。講這句話的時候,他已有點醉,酒杯沒拿穩,酒液濺灑在小喬左胸上。
老闆娘很快取來濕布,嘴裡邊唸著完了紅酒洗不掉啦,小喬笑說沒關係反正也蠻漂亮,像小小的紅心。
我、看到、你的心了。巴斯卡抬頭說。
場面氣氛頓時鬱結,小喬趕緊拿出準備好的兩張糖果紙,準備交換聯絡方法,巴斯卡卻空白交回。他老實告訴小喬,不知自己明天會在哪?
那我們就不能再見了,I can't see you。小喬說。
Remember me,Someday,會再見的。
那是夏天的第二個月圓夜,巴斯卡吻了小喬,並以這句預言代替道別。
是愛嗎?或者是喜歡?小喬帶著巴斯卡送她的那件小禮服回到城市後,那場夏天的一切快速退溫,自己與巴斯卡間的曖昧,更無晴空可驗證了。
唯一可確定的,是往後的日子裡,即使她搬離開家,小禮服也一直陪著她;而深刻的部份則是,味蕾上烙印的迷幻舒芙里甜蜜,與巴斯卡的預言。
穿上小禮服的小喬常常問自己,世界那麼大,會再見嗎? |